爹是睁眼瞎
爹怀里揣着用两层红布包着的三百元钱,顶着半沉的月亮,为我进城去了。
晨风佛着爹双颧突出的脸,天要亮了爹匆匆地赶着路,脸上溢着几许期盼和自信。
爹窝在山里苦了一辈子,三十多岁了,才将娘娶回家。生下我哥后的第六个年头,有一天爹走在青石摊头,看见一块石头上一抹嫣红,走近一看,是一个果着小红棉被的婴儿,那便是我。我盖着薄薄的小被子,在滩头嘶哑地哭着。爹把我楼在怀里带回家,笑着对娘说我是上天赐来的红娃娃。
从此,这个家因为我这个“红娃娃”更加贫困不堪。为此爹戒了酒,又戒了抽了二十年的烟供着我和我哥念书。哥初中毕业了,在家务农。我是不沾农活的,整天抱着书啃,爹只盼我考上一个学校。
有时苍天也负苦心人,中考我因两分之差名落孙山。我痛苦着告诉了爹。爹的脊背像驮着山似的弯了,一夜之间,脸上皱文纵横。
爹不甘心,要我再考,可家里已经没有条件让我读书,我坚决不考。爹无奈,便将推了半辈子的独轮车卖了,让城里有地位的“亲戚”帮我找份工作。他是本家,也姓王,从小和爹在泥地里滚大的。后来,这个人当了兵,提干,转业,现任一个局的局长。
爹舍不得坐车,踏着一双断了带子的塑料凉鞋,走上了布满乱石的山路。晌午的时候,爹到了城里,在一个商场买了一盒盒装簧精致的罐头,装进黄帆布包里。
一幢幢商品房,整齐坐落在一片土地上,一顺儿的白楼。爹在里面转悠了半天,东寻西问,好容易摸到了王局长的家。
开门的是一个妖艳的女人,口红、墨镜、爆炸似的头发,惊得爹退了两步。
“谁呀?”屋里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。
“谁知道——喂,老头,你找谁?”
爹尴尬地缰在那里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找,找王局长。”
“找我?”王局长听说有人找他,赶忙出来。
爹忙说:“山子,山子,不认得我了吗?我是虎子!”
“虎子?你,噢,欢迎,欢迎。啥事呀?”王局长说着眼睛转向爹手中的袋子。
“咱闺女,想在城里找个工作,行不?”爹是木讷的老实人,说话是弄堂背毛竹——直来直去。
“行啊,谁叫你是我的老乡呢?”
那女人一直打量着爹,香水味呛得爹端不过气来。她的目光忽然集中在爹翻出的口袋上,哈哈大笑。爹被她笑得莫名其妙,王局长向她使个眼色,她停住了笑。
虽然这个场面爹很不安,不过总算谈得差不多了,爹走的时候,差点忘了把礼物给王局长,步出门口又转身回屋。
“山子,不,不,王局长,这是我买的一点东西,你,收着吧。”爹把东西连同黄帆布包摆在桌上。王局长连连说:“不”,爹又不知所措了。女人走过来说:“那怎么好意思呢,嘻——”便把礼物收下了。王局长也很客气地叫爹过几天再去接头。
爹第二次去的时候,王局长态度大变。爹扣开了他家的大门,王局长不冷不热地把爹挡在门口:“哎呀,这个工作不好找啊!我说老王啊,一个拾来的孩子,又是个闺女,干嘛这样负责任?别说捡来的,就连我自己亲生闺女,还想让她到农村去锻练锻练呢!心不可太高呀!啊!哈哈……”
爹楞在那里,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声弄楞了,一连声地“那……那……”,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虎子,把东西带走!”王局长把黄帆布包摔在门口:“做官要廉洁,再说我家又不养狗。”
“狗?”爹一脸迷惘。
怀着一颗沮丧的心,爹又把礼物提回家。我打开一看原来里面装的是狗食罐头,怪爹是睁眼瞎,不识字,人狗不分。
1.修改错别字























